团年饭是民俗与饮食文化课题,是民族饮食文化课上必讲的内容,24年前笔者曾应邀撰文(中国台湾高雄餐旅学院2002年12月4日“年菜文化学术研讨会”),文章题目是《关于中国传统年俗菜的文化评估》。我从隆重求奢心态下的膳品结构、年菜祈祥求吉心理、传统年菜的利弊、风俗移易中年菜文化的走向等多重角度论述了年菜文化。
“年”是中华民族最具民族文化特征的文字符号,汉字“年”在已知最早的成熟汉字体系商代甲骨文中,初始本义是粟成熟,其字形上为“禾”,像一株低垂的、颗粒饱满的谷穗;下为“人”,像一个躬身、屈臂的人形。两部分组合成的生动画面是人背负或躬身托举着沉甸甸的禾谷。“年”字最原始、最核心的造字意图描绘的是谷物成熟、收获庄稼这一具体而重要的农事活动。在完全依赖农业的商周社会,一次收成就是“民以食为天”的大事。甲骨文后的西周金文、秦代小篆、汉代隶变,汉字从古文字向今文字转变,“年”字的形体发生了巨大变化,但其核心表意部件“禾”始终未变,农为国本、食为民天的原始基因一直被固守着。吃饱饭的欣慰,吃好饭的祈盼,团圆、丰盛、欢愉,是团年饭最悠远的民族记忆,最深厚的社会风俗。

“粟”即今日所说的小米,“年”的核心要义最初与谷物成熟直接关联
“年”
中华“年”文化的根基,是小农自然经济下农业土壤与家庭、家族、宗法社会的生态,两者逐渐消解变化,必然持续影响“年”这棵大树的生存状态与形态变化。老舍先生写过一篇散文《过年》,文章中说:“过年,在感觉中已经有些遥远,甚至没有太多的期盼。在繁忙的都市里,在行色匆匆的人群中,年味越来越淡,有的时候马上过年了,才想起来。”那是他老人家距今约90年前的感慨。今天来看,传统意义的“年味”越来越淡,应当是不会逆转的趋势。但,传统的中华“年”也一直在坚韧、隆重地过着,团圆的年夜饭在欢乐的气氛中更凸显着郑重的仪式感。
在近代以前,“年”的时间刻度从远古的神秘神话到后世的隆重庆典,沉淀了中华民族对时间、自然、家族与宇宙关系的理解,其文化意义超越了节庆表象。“年”时段中,以及筹备“年”的各种活动,形成了一套避凶趋吉的完整文化隐喻系统。“岁末多凶”是中国传统文化深植民间的心理认知与集体记忆,其形成与流变贯穿了自然节律、历史经验、宗教观念及社会伦理,复杂交融。
古代农耕社会以岁末(冬至前后)为年度周期的终点,此时昼最短、夜最长,万物萧瑟,许多生物都有避藏行为。古人视冬至为阴阳交接的危险时刻,需静守避凶。汉代谶纬盛行,将天象异变与岁末人事相勾连,强化了“岁暮多灾”的集体心理。汉代将腊祭与傩仪整合为国家礼制,表明整个社会对驱邪避灾的高度重视。道教将岁末称为“天地交竞、鬼神考核”之时,佛教“岁末冥界审判”观念与本土信仰结合。敦煌文书《岁末曲子》中有“腊月八日,地狱门开”之说,民间相信岁末冥府清查人间善恶,催生了“躲债”“避晦”等习俗,甚至衍生出“年关”一词——既指经济债务的清算,亦隐喻生命伦理的考核。宋代以后,岁末禁忌逐渐从宗教仪式转向民俗生活,南宋《梦粱录》记载“十二月尽,俗云月穷岁尽之日,谓之除夜。士庶家不以大小家,俱洒扫门闾,去尘秽,净庭户”。这个洒扫除尘,有更深层的除邪秽、迎接光明吉祥的寓意。从腊月二十三“送灶神”的天庭汇报,到除夕“天地桌”的祭祀,再到迎财神、接灶神,人间活动被置于一个宏大的“天—人—神”互动框架中。人们通过祭祀,既表达对天地诸神的感恩与敬畏,也蕴含着一种象征性的协商与祈求,以期获得新一年风调雨顺的承诺。在这里,个人、家庭、社区的行为与自然节律形成了高度的同构性与同步性。过年的圆满,意味着人在特定时刻,通过特定仪式,成功地使自己及所属的社群与天地宇宙的运行节奏重新校准,达到“天人合一”的理想状态。这是一种文化设定的、周期性的宇宙秩序重温与确认。
“年”是一年中最密集的传统文化符号展演期,窗花剪纸、年画门神、灯笼社火、龙狮舞动……这些高度艺术化、象征化的民俗事象,绝非简单的装饰与娱乐。它们是无字的经典,行动的史诗,以最鲜活可感的方式,向一代代人传递着集体的审美、信仰、历史记忆与价值观念。“祭灶神”习俗的演变,将这种趋吉避凶的文化演绎得诙谐生动:祭灶之俗形成于先秦,更早是三代(夏、商、周)时的“先炊”“老妇之祭”。到了唐代,出现了“以酒糟涂于灶上,使司命(灶神)醉酒忘言。”北宋仍其俗:“二十四日交年……贴灶马于灶上,以酒糟涂抹灶门,谓之‘醉司命’。”给灶神灌酒,让他忘了将住户见到的不好的事儿报告给玉皇大帝。到了清代,则明确是:“祭灶之用糖,盖取胶牙之意,涂于灶神之口,令其不言过失也。”以糖粘灶王嘴以求“上天言好事”,这近乎儿童心理的智慧表达,很耐人寻味。

过年习俗中,贴窗花、打灯笼、贴门神……都是必不可少的(图/摄图网)
“团年饭”
“团圆”是“年”最动人的情感内核,而且是与时俱进不断强化的,其空间舞台就是“家”。家是人的生命由来,生存依赖,血缘维系,潮语叫作“温情的港湾”。
家的主心骨是父母,“父母在,不远游”是中国传统孝道文化的重要表述,但仅仅从文字层面和文化寓意理解还不够,应当回归语境,追溯源流,历史地辨析,才能更准确认知。应当知道,在春秋之前,一般家庭中的子女基本没有“远游”的必要,也很少有远游的可能。那时家庭的“团圆饭”是常态,年夜饭或其他节令、庆娱名目的团圆饭,最突出的并非团圆,而是美食享受,团圆只是仪式。“远游”社会现象的频繁出现,是历史发展的节律决定的,远出长离,时长路遥,顺厄得失,亲情眷恋,长亲依赖,反而加深了“家”情,更突出了家的安全与温馨。所以有游子“还是家好”的感慨、“宾至如归”的店招和经营理念。
孟子云“有恒产者有恒心”,甲骨文的“家”字是圈养猪的象形,定居、有产、恒产是“家”的经济维系。“家”是有枝、有叶的,也是有根、有须、有蔓、有脉的。以汉代政府测算的标准,“五口之家”大约是三代人,家中的每位成员都是有各自的责任与义务的。“年”创造了一种绝对优先的神圣时间,“回家过年”成为超越一切世俗事务的绝对命令。春节返乡的传统,逐渐汇聚成极为壮观、极具震撼力的中国“春运潮”,成为人类历史上规模最大的周期性人口迁徙。春运潮的核心就是“家”,回家团聚的吸引天经地义,它给了每位华人回家者夸父追日般的决绝与勇气。上世纪80年代初期,农民工进城务工潮兴起,2019年全国春运旅客发送量已达29.9亿人次。传统的春节归家流汇涌成春运潮,是文化河流在时代中国特殊国情河床上的暴涨,创造了年·家·团圆三元同构的空前绝后神话。时代车轮强制性地改变了“早出晚归”与“叶落归根”的传统观念与方式,历史上的游子更多地变成了离“家”别业、异地重生的离子,对于他们来说,“回家”变成了“探亲”,“过年”也在被重新定义。特殊时期,春运客流也曾降至8.7亿人次,“就地过年”现象更多出现,传统习俗被大规模打破。工业化与全球化使“远游”成为常态,视频通讯等技术部分消解了空间隔阂,“团年饭”也在视频共享,年·家·团圆的神圣时刻在逐渐世俗强化。

家庭团聚是国人过年的终极仪式感(图/摄图网)
团年饭习俗文化的与时俱进
团年饭(年夜饭)是最具特别意义的“团圆饭”,每一道菜都是符号:鱼寓“盈余”,糕求“登高”,饺子形似元宝……吃下的是对家庭集体繁荣的隐喻性祝愿。这一系列程序化的仪式,让家庭的血缘伦理得以年度性地被重温、被展演、被强化。正是这种周期性的文化演绎,维系着作为中国社会基石的家族结构千年不坠。
“团年饭”是中国社会穿透历史层积的核心文化,是凝聚于特殊时间节点的“家”图腾仪式,是一套贯穿生命周期、映照家族伦理与宇宙观的文化演绎。其本源可追溯到早期人类的氏族火塘围食,郑重仪式肇始于上古祭祀,雏形于商周时代的“共食制祭祀”。祭祀后族人分食祭品,通过共享神圣食物强化血缘认同,这种“神人共飨”模式,为后世家宴奠定了“神圣性共享”的原型。商业的发展与城市功能的强化,是对自然经济、村落生活方式的冲击,明清商品经济发展催生跨地域商业网络,团圆饭遂成为抚慰迁徙焦虑的周期性仪式,演化为元宵、中秋、冬至等多元节庆,形成年度周期性的家庭时间节点。这种节点的强化,是对上古时代“家”的生活方式不断消散的心灵响应。传统在历史车轮的碾轧下破碎离散,被社会时光消磨异化,中国人最重视的“年”也不例外。
“圆的期盼”可谓中华文化的图形结构编码。圆桌的普及(约明中期后),更强化了团圆饭的空间隐喻。传统的肴馔全品陈列,也有这种隐喻:中心为全鱼、全鸡等“完形”祭品,商业化、世俗化的筵式模式的围碟、头菜、大菜、行菜、点心、饭菜结构,其实是由家庭聚餐不断升级演化的结果。食材具有明确的象征语法,年夜饭则尤为突出:鱼类谐音“余”,岁岁有余暗示连续性的时间观;“连年饭”“饺子”“汤圆”(或汤团)“鱼圆”等强化寓意圆形食物,都在直接地表征“圆”的哲。通过食材、食品的谐音、形似、质喻三重符号系统,物质消费被引申、转化为文化叙事。传统的团圆饭桌,是家族政治的微观舞台,这在家庭年夜饭、亲族聚餐等场景中表现得尤为突出,也延伸为礼仪聚餐语境的一般原则。尊长先箸的进餐次序,宴间的礼让呼应,特殊肴馔分配(鸡腿予幼子等,因地而异、顺时而变的习俗讲究很多)等细节的讲究,均在重复演示长幼尊卑的差序格局。生命周期过渡仪式的特定团圆饭,标志着身份的转换:婚礼喜宴是奠基礼、公证会、庆典合一的郑重筵席,宣告两个家族的联盟;丧葬后的“解慰酒”是帮助生者重返日常生活的庄重必须;中秋游子宴则旨在调节“离家—归家”的周期性流动。这些聚餐宴席共同构成了个体社会化进程的仪式锚点。

团年饭的饭菜各有寓意,最少不了的便是鱼
团年饭习俗文化的与时俱进
文化是不断延伸、衍生的,团圆饭文化也在现代性冲击下经历着适应性变迁。当代都市化导致传统大家庭解体,团圆饭遂以新形态延续:主题餐厅年夜饭将家庭劳动外包,凸显消费主义对仪式的重塑;跨国家庭通过屏幕同步举箸、视频共餐,创造“虚拟共在”,重构“家”的定义。这些实践显示,团圆饭正从血缘强制义务转向情感自愿联结。
人类学家玛丽·道格拉斯指出,“共食是将个体时间纳入集体节律的装置”,共食的神圣性是人类饮食文化史的共性河床。自历史脉络的审视思考中可以发现,从商周祭台到现代餐桌,团圆饭本质是华人为对抗离散、确认归属的文化演绎、传统维系。其形式随社会结构嬗变而流动,但核心功能应变延续:通过味觉编码传承集体记忆,借助身体共在体验伦理关系,在周期性重复中锚定认同坐标。
在全球化与个体化并行的当代,团圆饭的意义或许正从“必须回归的物理场所”转向“可以共创的情感事件”,“好好吃饭”更远胜于“吃好饭”的口福享受,回荡着的是华夏文明对“在一起”的永恒执念。“团圆饭”是华夏文化流动的永恒。中国的非遗热持续了多年,我一直认为,中国的“团年饭”习俗文化,应当是中华民族最具代表性的非遗之一了。

借助现代工具,远隔千里也能吃上“团年饭”
(文/赵荣光 图/张洋)












